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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露天电影

来源:    2015/1/17 10:04:56     浏览次数:0

/  姜盛武

          儿时,农村还没有通电,也就根本谈不上在家里看电视,我们最渴望的就是看露天电影。因为在我们眼里,没有比银幕上流动的世界更让人新鲜神奇的了。

          那时,我们乡里有个电影放映队,轮流到各村放映,一个村一年也就轮到一两次。为了看电影,哪怕走几里甚至十几里夜路都乐意。一听到那个村子将放电影,夜晚的乡村小路上便充满了欢乐的笑声,手电筒的光便亮成一片,像流动的星星一样向放电影的村子方向蠕动,和天上的星辰构成一幅美妙的乡村风景图。

放映队何时到村里放电影,是我们这些屁孩们最急切知道的“大事”。当有一天早读课上,村支书的儿子胖墩神秘地告诉我们:乡放映队晚上要来村放电影时,我们就像猴子捞到了月亮那样兴奋,一起尖叫起来。放了晨学,我们就像插了翅膀的小鸟,一路大呼小叫地把晚上有电影看的消息纷纷扬扬地撒遍整个村子。

接下来的一天,人虽坐在教室里,但魂儿已飞到了村后经常放电影的大晒谷坪上去了。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放学,我们几个小伙伴撒开脚丫子飞奔去看放映场地。场子里已经搭好了“同”字木架,村民兵连长正双手比划着指挥两位叔伯挂黑边白幕布和箱型喇叭。一张八仙桌已放在了大晒谷坪的正中,八仙桌的“腿”上已竖绑起一根长竹篙,年轻的放映员正站在桌子上栓电线和挂电灯泡。年老的放映员已在晒谷坪边的大樟树下安顿好了绿色的发电机,正在树丫上栓汽油瓶,我们几个嘻嘻哈哈地围着看。胖墩仗着老爸是村支书,斗胆问了一句:“放映伯伯,今天晚上有几个什么‘片子’?”老放映员回头看了看胖墩,说:”你老爸没告诉你啊?一个老片子,一个新片子,片名暂时可不能告诉你们。”老放映员正卖关子的时候,村民兵连长走了过来,故意诈唬我们:“老片子(骗子),新片子(骗子),一老一少两个骗子还不把人骗懵了?”大家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。

    我们回望了一下村后珠湖,夕阳开始躲到湖边龙吼山那边去了,只剩下一个脑顶子,天色也麻了下来。这时,年轻的放映员放完了电线径直走了过来,从木箱子里拿出一根大拇指粗约两米长的很结密的绳子,在绿色发电机一头的轴漕上缠了几圈,然后抓住绳子一端向上一拉,“突、突、突……”发电机响了,过不大一会儿,八仙桌那边长竹篙上的电灯泡也亮了起来,我们激动得又是一阵欢呼!村民兵连长诈唬道:“你们还不回去吃晚饭,等下看电影?”我们这才回过神来,撒开脚丫子向家中跑去。

到家后,放下书包,便钻进厨房胡乱扒了几口饭,脸和脚也顾不得洗,就像有鬼催一样,揣了个烤红薯在衣兜里,就往场子跑。夜色浓起来,天上的星星越眨越欢,因为放电影,村子里也比平时热闹了许多,三三两两的村民肩扛着长板凳、竹椅打着手电筒,一路说笑着向放电影的场子走去。还未走到场子,油条的香味已然飘进了我的鼻子,远远望见场子中间竹篙上的电灯正像一颗小太阳般发出耀眼光芒。到了场子,看电影的人已经是熙熙攘攘。我们几个要好的伙伴碰了头,便往场子中间的八仙桌方向钻,到了近前一看,放映员还没来,八仙桌下面有个大木箱,里面肯定是放映机和今晚要放的片子。看守大木箱的是白天帮忙的大伯,他正坐在八仙桌旁悠闲地抽着旱烟。     大家不时向路口张望。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:放映员来了。人群像波浪般自觉分出一条通道。村民兵连长很神气地走在前面。一老一少两位放映员则披着上衣,肩膀一耸一耸着,一副大驾光临的样子迈步跟在后面。他们一定是喝了一点小酒,走路说话时将酒气喷了出来。他们走到八仙桌前,民兵连长又是递烟又是点火,年轻的放映员猛抽了一口,闭上嘴,两股青烟从他的鼻孔里喷了出来,他这才不慌不忙掏钥匙开锁,从木箱里取出放映机,在桌子上架好,然后接通线,开关一拧,一束光影从镜头射出,呈正方形投到银幕上,人群一阵欢呼。我和小伙伴们像跳蚤一样蹦到镜头前,露头做怪样,挥着小手做着形形色色的怪状。他等我们这些屁孩儿疯得差不多了,便吹了吹扎着红布的麦克风,喊了几声:“喂、喂、喂……不要挡住投影,电影马上开始了”。老放映员这时从木箱里拿出一只空片盘,套在放映机的横轴上,又从片箱里取出一盘满满的片带套在另一个横轴上,他接着扯出一段片头胶卷对着电灯瞧了瞧,便扯着片头胶卷连搭在空片盘上,又熟练地转了几圈空片盘,两个片盘之间被胶卷连接了起来。

当我们转头看银幕时,画面已出现了,箱形喇叭里传来越剧的曲调,片题是神话剧《云中落绣鞋》。电影正式放映,原先松散的人群随即涌向中间场地,我们这些屁孩儿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里,望大人们的项背了。没办法,我们像耗子一样钻出重围,跑到最前面看。挂银幕的“同”字架太高,不一会儿脖子就仰得酸痛吃不消,我们只得到处“打游击”,这个边上站站,那个边上立立,电影根本没看进去。胖墩带着气愤的口吻说了一句:“看又看不到,又是咿咿呀呀唱个没完没了的老戏,不看了。”听他这样一说,大家也觉得没劲,索性在场子周围游荡起来。

我们游荡到场子一角,看到一个穿蓝格格布的小姑娘,她挎着一个圆竹篮子,上面盖着一块蓝布,嘴里时不时甜甜地喊一声:“卖葵花籽啰……”胖墩可能带了钱,径直走到小姑娘面前,问了一声:“怎么卖?”“一毛钱一大(酒)盅,五分钱一小(酒)盅。”小姑娘笑丝丝地回应道。胖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小纸币,放在光处仔细看了看,递给小姑娘两张“农民集体下地干活”——老版一角人民币。“来两大(酒)盅。”胖墩边说边把上衣口袋侧了过去,小姑娘接过钱,掀开蓝布,满满地盛了两大(酒)盅,倒进了胖墩的口袋。我们几个像土井蛙一样瞪眼看着,真想伸手到小姑娘的圆篮子里偷抓一把葵花籽就跑。胖墩对我们招了招手说:“来,给你们尝尝。”我们几个立即凑上前,差点儿头碰了头,胖墩每人分了几粒,便挥了挥手说:咱们走。还没走出三步,几粒食盐炒的葵花籽就被我嗑完了,那咸咪咪的原味让我们忍不住上下舔起了嘴唇。

我们往前走,又转到了油条摊前。油条摊的土炉子火烧得正旺,把夹油条的中年妇女的脸映得红通通的,她正手拿长长的竹筷子翻弄油锅里的油条,偶尔从油锅里夹出一根炸好的油条搁放在铁丝漏网里。炸油条的师傅脸庞瘦峭,系着蓝围裙,只见他两手在案板上扯拉拍压着粉皮,切条压合,甩扭成形,平投入锅,动作娴熟,一气呵成。这时来了个买油条的大婶,从包了几层的手帕里,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毛票,说是买几根油条给自己的公婆尝尝,炸油条的师傅便乐呵呵地从漏网里拣了几根刚炸好的油条,再从案板上抽出两三根稻草捆上打结,交给大婶。在那样一个肚子经常处在半饥饿状态的年代,这么近距离地看着那金黄黄冒着无比诱人香味的油条,我的口水不知不觉就溢了出来,恨不得伸出两根手指放到油锅里炸了吃。这时胖墩回过头对我们说,我还有两毛钱,可以买两根油条,我吃一根,你们分吃一根。大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高兴得连呼“胖墩万岁”!虽然每人只分吃到大拇指长的一截油条,但已经比做了神仙还过瘾。

《云中落绣鞋》终于放完了,正在换片子。此时,我肚子也开始有点饿,便掏出衣兜里的烤红薯咬起来。小伙伴海子看到我吃红薯,吐吐舌头摇摇头说:我家一天三餐都要吃一碗红薯,吃得肚子胀气,都吃腻了,看到红薯都想吐。我没搭讪,又使劲咬了两口红薯,便随手扔掉了。

我们期待的新片子就要上演了,大家都在议论,认为一定是一部新战斗片,结果银幕上片头画面是一群小孩子在学武术,随后打出的片题是三个黄色大字—少林寺。大家一看,这个片子给人一种全新感觉,穿古装有武打,都瞪大了好奇的眼睛。我们也不想“荒废”了这场好电影,决定找一块“有利地形”,但是几乎所有的“有利地形”都被别人占了。胖墩说:海子,你一天三餐吃红薯,到前面放个“臭弹”,炸出一块地盘,让大家“作正经”看一场。海子把嘴一翘,说:“我一个人可能势单力薄,大家能放的都去放呗!”胖墩说:“也好,海子你做先锋。”说完,大家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钻进了前面的正中人群。好家伙,海子的一个“臭弹”放出来,立即炸得人仰马翻,他周围的人纷纷捂着鼻子闪开了。就这样,一块竹匾大的“根据地”被开辟了出来,我们用手扇着鼻子进驻“根据地”。胖墩说:海子,这回你立了大功!他又回过头来对我们说:你们几个要保卫巩固好这片“根据地”。我们都笑着回答道:坚决完成任务。整个后半场,周围的人都不敢侵犯我们的“根据地”。《少林寺》真精彩,我们看得眼睛都不敢眨,不时为剧中小虎子(李连杰)出色的武技拍腿喝彩,那晚我们都沉浸在电影中。翌日和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我们这一群小伙伴们还沉浸在电影《少林寺》的故事里,剧中的小虎子成了我们心中的武神,大家一有空,就模仿“小虎子”,嘴里喊着“哈、哈、哈……”练起花拳绣腿来。后来,觉得这样还不“粉丝”,索性偷偷地跑到村里的剃头师傅家里,个个将头刮成了“葫芦瓢”,村里的大人们见到我们就喊:少林寺、少林寺……

    如今,乡村露天电影已悄然离我们远去,而看露天电影的那些记忆,却长存在我的脑海里,是露天电影带给了我们许多童年的欢乐,让我们度过了人生最难忘最美好的时光。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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